一覺睡醒，姜如初竟有些發熱。
她這一覺，從頭一天的日落黃昏，睡到第二日的日落黃昏，剛醒來的時候，一時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“謝天謝地.......”
桂花聽到床上的動靜，快步走過來，一把撩開層層疊疊的床帳，就正好聽到這一句。
她神情茫然，“女郎在說些什么胡話呢，都染風寒了，還謝天謝地的.......”
姜如初扭頭懶懶的看她，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道：“會試考完才染風寒，沒有影響考試，這不是該多謝老天？”
“說得也對，是該謝天謝地，我等會兒就去給菩薩上一炷香，感謝她保佑女郎。”
桂花立馬點頭，上前先將姜如初扶起來靠著，隨即轉身從旁邊的暖爐上，端來一碗黑乎乎的，瞧著像是......
“來，女郎.......這是藥膳，那位女官大人拿的方子，說是什么宮中娘娘的秘方，很是滋補養身?！?/p>
“是肖女官吧，這是......雞湯？”難怪，她睡夢中一直隱隱的聞到一股藥味兒。
姜如初湊近一瞧，瞧著像是雞湯，只是骨肉燉得極其軟爛，里面還有數種藥材混合，湯面上飄著一層黑乎乎的浮油。
桂花給舀一勺遞到她的嘴邊，笑道：“是鴿子湯，和當歸人參這些一起燉的，在這暖爐上，整整煨了一天呢.......”
姜如初雖有些頭暈發熱，但也沒多么嚴重的地步，便接過湯碗，自已吃起來。
一邊吃，一邊詢問道：“她今天什么時候走的？”
桂花一愣，恍然一瞬道：“她？哦......女郎你說的是昨日打上門的那位女將軍吧.......”
昨日傍晚，女郎剛從貢院里回來，這個兇悍無比的女子就莫名其妙打上門來，后來女郎與她二人也不知說了什么。
當時聽到女郎的呼喚聲，院子外的桂花猛然進去的時候，竟看到院中央這位女將軍，雙目隱有水光，神情哀傷，竟似......哭過一般。
而自家女郎卻靜靜的站在對面，這一幕，將這氣勢洶洶沖進來準備護主的小丫頭，驚得一呆，不知所措。
最后那位女將軍默然靜立許久，手上的長槍猛的一收，卻是說出一句讓主仆二人都同時出乎意料的話。
“天色已晚，還有沒有空屋子？”
所以最后，這個莫名其妙打上門來，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的女將軍，最后，就這樣悄無聲息的留宿在姜府。
姜如初輕嘆一聲，她這睡了一天一夜，袁非月昨日留宿一夜，現下自然也早該走了。
她想起這位一向鐵骨錚錚的女將軍，當場落淚的模樣，心下百感交集，難得她緩過來后，沒想起滅口這回事。
不想，桂花卻搖了搖頭，“沒走呢.......”
姜如初頓時有些意外的抬頭。
“......但一聲不吭的，方才我還讓翠竹給她送了兩碗湯飯過去，她吃得干干凈凈的，就是什么也不說，就在院子里耍槍?！?/p>
桂花神情忍不住有些驚嘆。
“女郎，你不知道，她那槍耍得十分厲害，瞧著似能生風，阿大他們去偷看，但隔老遠便被她發現.......”
姜如初手上的勺子一頓，霎時沉默了。
這位飛騎將軍雖然是一個武人，自古文武都是對頭，但這一刻，她這個讀書人，卻莫名的讀懂了她。
對家族，她盡心盡力，對長公主，她忠心耿耿，對女騎的所有女子，她恩威并施，對待唯一的胞弟，她更是盡顯柔腸。
可是，家族棄她，長公主折辱她，女騎被迫解散，唯一的胞弟為了她，心甘情愿被困在這座叫做盛京的樊籠里.......
人人都稱她為將軍，可她是誰的將軍。
姜如初設身處地的一想，如果她是現下的袁非月......心下也忍不住泛起一陣苦意。
更苦人的是，袁非月偏偏誰也不能怪，誰也不能怨，興許想來想去，便只有找到她這里來，可她偏偏也能明白，這亦與她無關。
姜如初一口喝干凈碗里的殘渣，吐出一口氣，沉默片刻，淡淡的說道：
“她愿意住就住吧，吩咐翠竹和皎月她們，不許怠慢，也不要打擾，還有......讓阿大幾個，沒事別靠近偏院?！?/p>
桂花用力點頭，“好?！?/p>
因染了風寒的緣故，姜如初隨后又在家中好好的休息了一兩日，這才打算去國子監。
離會試考完，如今已過了三天。
貢院里判卷自是進行得如火如荼，離放榜還早，但盛京的大街小巷，已到處都是關于今年會元的人選猜測，熱鬧得緊。
四月初五放榜后，四月二十五就是殿試之日，到時候由皇帝主考，親自主持殿試，狀元、榜眼、探花都是由陛下最后親自點出。
會元，雖在殿試未必就一定能進一甲前三，但只要這前面能中會元，也大大的增加了被點為狀元的可能。
盛京大大小小的茶坊賭坊，早已爆滿，許多人下了重注，其中周長濟與霍衍舟的賠率最小，也就是說，押他們二人的最多。
“最近外面議論的，就這些？”
姜如初小心翼翼的避開傷口，給自已的那只腳穿上鞋襪，聞言忍不住抬頭確定道。
桂花遲疑點頭，“差不多就這些?！?/p>
“其他的，什么吳郎君，陳郎君......押他們的也不少，還有許多押向平女郎的呢.......當然當然，也有不少押女郎你的.......”
桂花嘀嘀咕咕，數了一大堆名字，最后發現竟然險些漏掉自家女郎，頓時趕忙補上最后一句。
姜如初眉心一動。
這都好些天，外面竟沒有半分關于泄題的言論，這便只有兩種可能，一種是那份觀風題，的確沒有任何問題。
另一種，暫時還沒有查到問題，但為了朝廷科舉選材的威信不被質疑，這些言論都被上頭的人，給壓了下來。
她直起身子，理了理衣襟，笑了笑了然道：“就是我的賠率挺高的是吧？”
桂花啞然一瞬，遲疑點頭：“是有點高......不過押女郎你的人還是不少的。”
久居天子腳下，不止達官顯貴，連這盛京的百姓的嗅覺，都是十分的靈敏的。
姜如初狂傲無禮，攪黃了長公主選駙馬的大事，雖然皇帝并未對她有任何責罰。
但下面的人，自會領會。
所以原本名聲大噪的這位女解元，現下成了冷灶，自是沒有多少人看好她。
姜如初輕輕一笑，淡然道：“沒事，一甲前三與我無緣，進士也好，同進士也罷，若是能外放，就更好了......”
桂花一愣，“外放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