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城外,十里小亭。
風卷殘葉,掠過亭邊老槐,雖非秋日卻秋意浸骨。
江上寒立于亭前。
今日是送別之日。
送別了出征的各方軍馬后,江上寒又來送家人。
紅葉將帶著江上雪回到長生劍宗,而劍如霜則會保護楊知微遠赴北亭府。
自江上寒受封王爵,北亭王境連擴數城,疆域遼闊,政務繁雜,急缺一位沉穩可靠之人坐鎮掌舵。
江上寒的心腹幕僚如今雖多,但這件事唯有楊知微最是合適。
馬車已在道旁等候,劍如霜抱劍在車上等待,蹄聲輕踏,似在催促別離。
楊知微上前一步,目光柔得能化開水波,輕聲叮囑:
“你一定要記得睡足覺。”
楊知微從不憂心江上寒的武功、權謀、安危。
世間刀光劍影、陰謀詭譎,皆傷不了她男人分毫。
唯獨江上寒那不要命的作息,熬夜成習,廢寢忘食,最是讓楊知微牽腸掛肚,放心不下。
江上寒望著楊知微眼底真切的擔憂,唇角微揚,褪去平日冷冽,只剩溫柔。
他輕輕頷首:“我記下了,你放心。”
又幾句叮囑,話到嘴邊,終是漸少。
楊知微一步三回頭,每走一步,都似踩在心上。
她望著立在亭中的身影,那人依舊挺拔如松,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,不曾移開。
終是上了馬車。
車簾落下,隔絕了視線,卻隔不斷牽掛。
“駕——”
車夫揚鞭,馬車轱轆輕轉,緩緩向北而去。
遠處,還有兩女。
江上雪走了過來,紅葉卻依然立在遠處。
“紅葉宗主說,她不想跟你告別了。”
江上寒笑了笑:“無妨。”
“這次我不能跟你一起帶軍打架了。”
“我知道,”江上寒道,“去吧,江湖遠比廟堂軍武更加精彩。”
江上雪輕嗯了一聲,猶豫了片刻后,抬頭清脆地說道:“我一定可以變得十分優秀的!”
江上寒伸手,揉亂了江上雪的頭發:“我相信你,去吧。”
“若是......”
“若是有機會,我會去長生劍宗看望你的。”
“好!”
......
......
四女離去后。
江上寒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,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,沉默不語。
“看起來,大王真的是十分舍不得啊?”
周北念撐著傘微笑靠近,與江上寒并肩而立。
若是細心人,會發現如今她的傘柄多了兩條黑紫色的紋路。
江上寒輕笑道:“都是家人,能舍得嘛?”
周北念抿唇點了點頭,然后學著江上雪的口吻,失落地說道:“真的只是家人么......”
江上寒啞口無言。
周北念看著江上寒吃癟的樣子,噗嗤一笑。
江上寒小聲念叨了一句:“把別人都安排明白了,那你呢?”
周北念表情一肅,隨后話鋒一轉:“我也要走了。”
“嗯?”江上寒猛然轉頭,“什么時候?”
周北念微笑道:“現在。”
“為何這么突然?”江上寒問。
“我離開太久了,”周北念悠悠地說道,“你的后宅,我已經幫你穩住了。”
“其他我需要在大梁城做的,我也做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寶石給你了,你要的西虞出軍壯勢也辦妥了。”
“除了這個......”
周北念捏緊了幾分傘柄。
“這把你口中的御天之器,我還需要一些時日,才能完全看破。”
“但我不能再待下去了。”
“因為大虞需要我。”
說著,周北念緩緩后退,隨后轉身,她只不過剛要離去,江上寒便對著她的背影喊了一聲,讓她頓足。
“我也很需要你。”
周北念一愣,愣了許久才回頭莞爾一笑:“那大王是哪里需要我?”
江上寒先是沉默。
周北念啐了一口,又剛要走,江上寒便走上前來,握住了周北念撐傘的手。
從遠方看,就像是江上寒從后面抱住了周北念一般。
周北念轉頭與江上寒對視。
她沒有抽回手,只是抬眼望著江上寒,眸子里翻涌著難以置信的驚濤。
“你這次......怎么這么勇敢?”
江上寒笑道:“我現在最不缺的,就是勇氣。”
周北念很驚訝。
以前,他們也有過這般曖昧的場面。
而且很多。
但是每一次,都是為了一個目的。
兩人心照不宣。
但是今日則不然。
今日沒有任何的前提,也沒有任何的目的。
江上寒只是單純的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不是隨便的女子。
他更不是。
那很顯然。
江上寒是在向她示愛。
有表示,就要有回應。
周北念面色凝重了幾分。
“我需要你。”
江上寒重復了一遍。
周北念的嬌軀微微一顫。
“江上寒,”周北念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,聲音輕得像風,卻字字清晰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?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三個字。
很重。
往日那些逢場作戲的曖昧、心照不宣的試探、各取所需的靠近,在這一刻盡碎。
碎成一片干干凈凈的真心。
江上寒這次沒有目的,沒有算計,沒有家國大業、更沒有復仇大計做幌子。
只是握住周北念的手,說他江上寒需要她周北念。
周北念垂眸,看著江上寒溫熱的掌心裹著自已微涼的手,喉間微微發澀:
“你這是......在逼我做選擇。”
江上寒面色平靜地說道:“不是逼你,是你這一刻必須要做出選擇。”
“旁人不知道,但你是什么都能看出來的。”
“很多事情,你都需要提前做準備。”
“如果到了未來那天,你依舊卸不下......”
江上寒話未說完,便被周北念伸出柔軟的手輕輕捂住了嘴。
“別說下去了。”
周北念看著江上寒,睫毛泛起水花。
“其實......我們能夠一起走一段路,挺好的。”
“應該珍惜。”
江上寒拿開了周北念的手,微笑道:“你只是想要珍惜嗎?”
“你在周家,跟司家向家,為了西虞,爭了一輩子。”
“但結果只是想要珍惜嗎?”
周北念閉上了眼睛,十分糾結。
“你在怕什么?”江上寒輕聲問。
周北念沒有回答,而是反問道:“是因為我幫你穩住了家宅,所以你才......”
“不是!”江上寒矢口否認,“很久以前,在我剛有感情的時候,我就意識到我對你的心思了。”
周北念抬頭:“真的?”
江上寒嗯了一聲:“詳情可見172章。”
周北念笑罵一句:“就會說一些鬼話。”
江上寒嚴肅地說道:“你知道的,我從不要求別人為我去做什么,甚至是去放棄什么。”
“但是你不一樣。”
“你必須要放棄一些什么。”
“否則我們永遠都無法真正地站在一起。”
周北念看著江上寒的眸子,輕聲問:“那你是想與我站在一起,還是在一起?”
“只有站在一起,才能在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