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菜”
曲元明反問。
“我曲元明是什么大人物嗎？還需要搞特殊化？”
黃德福滲出汗珠。
“不不不，市長，您誤會了，我的意思是，您日理萬機，為咱們江州操勞，這……這伙食上，總得保證營養不是？”
曲元明根本不接這茬。
“全市幾百上千的干部，吃的都是大鍋菜，他們就不需要營養了？”
“還是說，黃經理你認為，我的身體比他們金貴？我吃的飯，就必須比他們好？”
“我……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！”
黃德福腰彎得更低。
曲元明不再理會他。
“孟凡，我們進去。”
“是，市長。”
孟凡跟在后面。
黃德福又小跑著跟上。
“市長，您慢點，里面人多，地滑……”
曲元明踏入食堂大門。
上百雙眼睛，投向門口。
“我……我沒看錯吧？那是曲市長？”
“真的是他！他怎么會來這里？”
曲元明對這一切視若無睹。
他走向了隊伍最末端的取餐區。
拉開柜門，取出餐盤和筷子。
站到了打飯隊伍的最后面。
排隊。
市長，竟然親自排隊打飯！
隊伍里的人都懵了。
排在曲元明前面的那個中年干部。
“市、市長，您……您先請，您先請……”
他就要讓開位置。
曲元明看著他。
“我為什么可以不排隊？”
“我……這……”
中年干部被問得啞口無言。
“因為我是市長？”
曲元明繼續追問。
“不不不，不是……”
“既然不是，那就站好你的位置。”
隊伍向前移動。
輪到曲元明了。
打飯窗口后面，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。
此刻，她握著大鐵勺的手，抖得更厲害了。
“市、市……長……”
曲元明將餐盤往前一遞。
左邊是米飯，看上去還算正常。
中間是素菜，炒白菜，麻婆豆腐。
白菜葉子蔫黃，麻婆豆腐更是清湯寡水。
而右邊，就是今天的主菜了。
那是一盆什么東西？
與其說是紅燒肉。
不如說是紅燒肥油燉蘿卜。
“這就是……紅燒肉？”
曲元明開口了。
胖女人手一哆嗦。
“是……是的，市長……”
“給我打一份。”
曲元明把餐盤又往前送了送。
“啊？”
胖女人愣住了。
“市長，這……這今天的肉不好，肥了點，您……您吃點別的吧？”
“我就要這個。”
胖女人求助似的看向站在旁邊的黃德福。
黃德硬著頭皮。
“市長，您看，這……這大師傅今天手藝沒發揮好，發揮失常了。要不……要不我讓后廚給您單獨炒個青椒肉絲？很快的，五分鐘就好！”
曲元明側過頭。
“發揮失常？”
“你們宏福餐飲，就是用這種發揮失常的東西，來應付每天在這里吃飯的機關干部？”
“我問你，這盆菜，你自己吃嗎？”
黃德福啞口無言。
吃？
這種豬食一樣的東西，狗都不吃！
他平時吃的，都是后廚小灶單炒的。
山珍海味不敢說，但頓頓都是四菜一湯，有魚有肉。
曲元明冷笑一聲。
“打菜。”
胖女人用大鐵勺在盆里撈了半天。
她想多給市長撈幾片肉，可根本不聽使喚。
肉在勺子里滑來滑去，怎么也撈不起來。
只能舀起一勺混著蘿卜和油湯，倒進了曲元明的餐盤。
曲元明什么也沒說。
端著餐盤走向用餐區。
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。
桌子有些油膩，他沒在意。
他拿起筷子，夾起蘿卜，送進了嘴里。
食堂里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坐在曲元明鄰桌的一個中年男人。
是市府辦綜合二科的科長，姓王。
他在這里吃了三年食堂。
他親眼看著食堂的飯菜，從最初的還算可口，一步步墮落成今天的豬食。
不是沒人反映過。
可反映有什么用？
機關事務管理局的張局長。
每次都笑呵呵地打太極，說會督促整改。
結果呢？
飯菜該什么樣，還什么樣。
久而久之，大家也都麻木了。
今天，市長來了。
親自打了這份連狗都不吃的紅死肉。
現在，他正在吃。
曲元明當然知道這東西難吃。
但他必須吃下去。
他出身農村。
小時候比這更差的東西都吃過。
這點苦，算不了什么。
他吃完了所有的飯菜。
一粒米都沒剩。
飯后，曲元明站起身。
“張局長，黃經理，你們過來一下。”
張懷德腿一軟。
黃德福跟在張懷德身后。
兩人挪到了曲元明的面前。
“市、市長……”
曲元明看著他。
“今天的飯，不錯。”
張懷德和黃德福一愣。
不錯？
這是什么意思？反諷嗎？
“市長，我……我們工作沒做好，辜負了您的期望，辜……”
張懷德低頭認錯。
曲元明抬了抬手。
“我還沒說完。”
張懷德閉上了嘴。
“我只是覺得，這么不錯的飯菜，應該讓全市人民都了解一下。”
“這樣吧，張局長，關于市府食堂的食材采購問題，供應商的資質，每一筆采購的單價、數量，我要看到最原始的單據和臺賬。”
“還有，食堂的財務賬目，從宏福餐飲承包以來的所有流水，包括水電煤氣的開銷，人員工資的發放，以及你們機關事務管理局撥給食堂的每一筆補貼，我要看到明細。”
“宏福餐飲當初中標的外包合同，以及這些年的續簽合同。我要看到完整的文本，包括當時參與招標的所有公司的資料。”
張懷德的臉毫無血色。
這些東西，哪一樣經得起查？
原始單據？
早就處理掉了，賬本都是做給審計看的！
財務流水？
那里面全是貓膩！
外包合同？
當初為了讓黃德福的宏福餐飲中標，他可是做了不少手腳！
“市長，這……這個工作量有點大，涉及到的年份也比較久……”
曲元明看著他。
“有問題嗎？”
“沒……沒有！”
“那就好。”
曲元明點了點頭。
“我給你們一周時間。”
“下周一，我要在我的辦公桌上，看到一份詳盡的自查報告。記住，是你們的自查報告。”
張懷德和黃德福一顫。
“是！是！我們一定按時完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