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敘見祝青瑜只看著他不說話,刀尖又往前送了送,挑眉問道:
“章家大娘子,你倒是比我想的硬氣些,怎么不說話?跪下求求我,讓本官領教領教,你巧言令色,狐媚魘道的本事,說不定本官今日心情好,倒能賞你多活一日。”
他稱自已為章家大娘子,而不是祝娘子,說明他知道自已是章慎的娘子。
那么,毫不相識的沈大人對自已的殺意和惡意到底從何而來?
這兩者之間到底有什么關系?
巧言令色,狐媚魘道,又是從何說起?
嬤嬤在祝青瑜身后,悠悠轉醒,一醒來見了這兵刃相向的場景,嚇得躲到角落里,啊啊啊啊啊尖叫起來。
沈敘面無表情看過去。
明明沈大人長得并不兇神惡煞甚至也算相貌堂堂,但被沈大人這么看一眼,嬤嬤只覺神魂俱裂,頭一歪,竟又暈了過去。
沈敘再次看向祝青瑜:
“跪下,開口求我,讓本官看看,你是怎么讓人變成色令智昏的蠢貨的。”
祝青瑜伸手抵住喉間的刀背,往后靠了靠,與那利器離開些許距離,這才問道:
“沈大人是要當街殺人嗎?”
沈敘冷冰冰地笑著,那笑容中的寒氣幾乎能透過她指尖的刀背:
“你以為我不敢?”
這時,遠遠傳來一陣嗯啊嗯啊的驢叫聲,以及謝澤驚慌失措的喊叫聲:
“啊啊啊啊啊!救命啊!表兄!表兄!救命啊!”
喉間的刀撤了回去,一同離去的,還有那清瘦又銳利,如繡春刀一般的沈大人。
毛驢的嗯啊嗯啊亂叫的聲音到了近前,祝青瑜爬出頃倒的馬車,正好看到沈敘控制住瘋跑的小毛驢,謝澤從毛驢身上亂七八糟滾下來的場景。
馬車周圍圍著一群錦衣衛,其中幾人正與熊坤纏斗。
如此亂糟糟的場景,謝澤戴著斗笠,手里還提著一串魚,卻視周遭眾人如無物,一抬眼就看到了祝青瑜,驚喜地笑道:
“祝姑娘!祝姑娘你什么時候來京城的,你是來找我的么?!”
祝青瑜還沒說話,沈敘先冷笑出了聲:
“祝姑娘?又勾搭上一個,章家大娘子,你可真是有本事。”
沈敘說著,已是翻身上馬,縱馬而去。
烏泱泱的錦衣衛們也紛紛上馬,追著沈大人離去。
謝澤遠遠朝沈敘喊著:
“沈家表兄,剛剛多謝啦,怎么說走就走,帶條魚回去啊,我親手釣的,要不要啊?哎,最肥的這條送給你,要不要?!”
熊坤剛剛被錦衣衛纏住,人過不來,見祝青瑜出來了,趕緊跑過來:
“祝娘子,你沒事吧?祝娘子,你脖子流血了!”
剛剛刀口抵過的地方一陣刺痛,祝青瑜伸手摸了摸,果然是血,因是細微傷,血倒不多。
只這鮮血的味道,又讓她想起剛剛那莫名其妙帶著殺意而來的沈大人,和他那把不知殺了多少人的刀。
祝青瑜看向沈敘離去的方向,心中想著,章慎在沈敘手上,哪怕沈敘對她有殺意,她終歸是肯定要去找沈敘的。
那么沈敘為什么想殺她呢?
以她和沈敘現在可能的交集,他口中色令智昏的蠢貨,難道是顧昭么?
顧昭又到底是做了什么,會讓沈敘覺得他蠢,蠢到沈敘甚至想來殺她?
......
沈敘一路馬不停蹄回了皇宮,他本是出京去辦另一件差事,回京途中,同樣被大長公主的車駕堵在城門外,剛好見了顧家的馬車,又見車內坐著一個絕色的小娘子,還有熊坤親自護送,算著顧昭回京的時間,便知此人是誰了。
便是那章家大娘子,顧昭違抗圣命也要保下來的女人。
一個夫君前腳剛進詔獄,后腳就能攀附上其他男人來脫身的,無情無義貪生怕死的女人。
該殺!
沈敘進了乾清宮,見乾清宮大總管邱公公守在門口,上前問道:
“邱公公,我來復命,皇上現在?”
邱公公朝他擺擺手,輕聲說道:
“顧大人在里面。”
說完又加了句:
“顧大人在里面跪著。”
乾清宮內,皇上喝著茶,面無表情地問道:
“好好的,顧愛卿怎么跪下了。”
皇上幾乎和顧昭一同長大,少時也曾一起在宮里度過一段艱難時光,那時候太后被軟禁,顧昭幾乎是他身邊唯一能信任的血親,比沈敘這個外臣的情誼還要更深厚些。
皇上和顧昭兩人既有血脈相連,又有著共患難的情誼,所以哪怕登基后,貴為九五之尊,皇上私下里,也總是稱呼顧昭表兄,而不是像現在這般,稱他一聲顧愛卿,更不可能讓他跪著。
但如今顧昭不僅跪著,還叩首請罪道:
“臣違抗圣命,有違圣恩,請皇上責罰。”
皇上任他跪著,依舊不咸不淡地問道:
“怎么個違抗圣命,朕不明白,顧愛卿,你仔細說說。”
顧昭再度叩首道:
“皇上命臣,將人犯章敬言及其家眷移交錦衣衛,押解進京,臣違抗圣命,僅將章敬言移交,擅自扣留了章家親眷,有負圣恩,罪該萬死,故特來請罪,請皇上責罰。”
皇上依舊喝著茶,語氣卻一次比一次冷淡:
“哦,這事啊,這事沈敘跟朕提過了。怎么,顧愛卿是覺得朕旨意下得過重,不夠體恤民情,章敬言之罪不該波及親眷,故而動了惻隱之心?”
顧昭俯身跪拜答道:
“章敬言之罪,證據確鑿,其親眷自然也不該免罪,皇上判罰合情合理。只是,章家大娘子實在貌美,臣一時忍不住,情難自禁......”
著實是沒料到是這個回答,正在喝茶的皇上一口茶全噴了出來:
“哈?”
好在因要審顧昭,殿內仆從都被請了出去,倒無人看到皇上這不雅之狀。
皇上隨手拿巾帕擦了,招呼顧昭道:
“不是,表兄,你上前來,你好好跟朕說說,你剛剛說啥?”
顧昭起了身,走到皇上書案前,滿臉愧意,行禮道:
“章家大娘子實在貌美,臣一時色迷心竅,強留了她。”
居然真的沒聽錯,連聽兩次,皇上依舊不敢信,這還是自已那克已復禮清心寡欲的表兄么?不會是外出公干一趟,被人奪舍了吧?
皇上驚得幾乎合不攏嘴:
“啊?那現在人呢?”
顧昭垂首道:
“在臣私宅,請皇上開恩,能否容她跟了我。”
居然還收成外室了,皇上今日真是開了眼了,忍不住道:
“不是,表兄,你這是,你要真喜歡,等她押解進京成了登記在冊的官奴,朕當奴婢賞給你就是了,名正言順誰也說不出錯來,何必急于這一時,倒落人口實。”
見顧昭一臉愧色站在書案前,心想不過一個女人,表兄難得喜歡,皇上又不忍心了,最終只道:
“罷了,難得你找朕求個東西,一個女人罷了,你想收就收著吧。不過你違抗圣旨不假,朕還是得罰你,以免以后旁人翻出來生事。就罰俸半年,再自去領十個大板,此事,就算過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