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志華尷尬扯了一個笑容，支吾：“慌了神，壓根沒瞧見你。”
肖恒也笑了，眼里卻沒什么溫度。
“想不到嫂子竟這般關心師父，挺意外的。我來京都快一年了，時不時會去探望師父和小婉。聽說嫂子你帶著兩個孩子轉來京都長住，離心園也不算遠。本以為應該隔三差五都能遇到嫂子你，誰知卻是第一回見著。看來嫂子平時要忙工作和家庭，實在沒空顧得上師父。”
許志華“哎”一聲，似乎頗無奈。
“是啊，茂盛他一心只愛搞科研，將我們母子三人丟來京都，轉身又跑回大西北去了。我一個人又要照看家里，又要工作，實在是分身乏術呀。”
肖恒點點頭，似乎很贊同。
“我沒家室，也沒孩子，但工作一忙起來，仍是天昏地暗。嫂子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家里，想必會更忙。”
說到此處，他看向江婉。
“師妹，你一個人要工作要照顧三個孩子，而且是年歲尚小的嬰兒童，還要照顧師父，想來比嫂子還要更忙些。嫂子忙得沒法照顧師父，你比她更忙，卻還大包大攬給師父養老，我都不知道要說你太有孝心，還是說嫂子只顧著她自個。”
江婉抿嘴笑了笑，不好意思回應。
許志華的臉一陣紅一陣青，暗自氣得不行。
可她不敢反駁什么。
肖恒的官職和地位遠在她之上，人脈關系網幾乎覆蓋京都城。
如果真的惹他生氣，絕對不會有她好果子吃。
李茂盛敦厚純善，跟幾個師兄弟的關系都極好。
不過，他曾提醒過她，讓她切莫得罪他的師兄弟，尤其是肖恒。
一開始她有些不解，因為她覺得肖恒長相最俊美，人也最斯文，又是知法守法的大】法官，哪里需要怕他。
李茂盛卻提醒她，說肖恒看著人畜無害，講理可以，講情分也可以，但是千萬不能得罪他，不然他會一點兒情分不講，用大道理砸死對方。
但凡得罪過他的人，都不會有任何好下場。
他近乎冷漠無情的秉公執法，對罪惡嚴懲不貸，對犯罪分子毫不留情，讓一眾歹徒聞風喪膽。
她沒領教過肖恒的手段，但此時單單看他的威壓氣場和十足十的護短口吻，哪里敢繼續鬧下去。
“主要是公爹他太疼愛小婉，寧愿住在心園，幫她開出版社，也不想跟我們住一塊兒。我也想侍奉公爹，可他老人家怕麻煩我，根本不給我機會呀。他老人家素來疼晚輩，肖恒你也是知道的。”
肖恒點頭，微微一笑。
“是啊，師父他是很疼晚輩。人跟人之間的關系，其實很簡單。你疼疼別人，別人疼疼你。師父他連受傷都不敢讓嫂子你知道，看來是一點兒都不愿意麻煩你。你還得來醫院跑一趟，確實是太麻煩了。”
許志華被懟得無地自容，撇開了臉。
“那個……我爸怎么還沒醒？”
王偉達解釋：“李叔醒過，昨晚的精神狀態本來很好的。醫生說他的風寒還沒痊愈，加上心理壓力大，才會出現低熱的狀態。等藥效發揮了，晚上應該就會清醒。”
許志華不知道聽清沒有，敷衍點點頭。
“那現在誰在照顧？我回頭讓小李過來陪床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肖恒斷然拒絕：“嫂子，小侄子還小，不懂如何照顧師父。他白天要學習，不好讓他熬夜。師父這邊，有我們足矣。”
許志華有些不悅，道：“平時也就罷了，怎么連生病了，還要跟我們搶？照顧自家爺爺，本來就是應該的。讓小李來，畢竟他才是公爹的嫡親孫子，理當他來陪床照顧。”
肖恒淡然自若，道：“茂盛是師父的唯一兒子，再嫡親不過。可他一年到頭給師父做過幾頓飯？師父病倒的時候，可曾給老人家陪過床照顧過一次半次？嫂子，放心吧。師父他不會介意的。親不親的，關鍵還得看行動，光聽口號喊，什么作用都沒有，反而惹人笑話。”
許志華氣得不行，只能拼命深呼吸壓住怒火。
“……行吧，既然你們樂意照顧公爹，那我們也犯不著跟你們搶。”
話不投機半句多，許志華待不下去了，起身說她明天再來看公爹，然后氣沖沖離開。
王偉達關上門，憋笑。
“我有點害怕……以為她會破口大罵，甚至動手。”
江婉好笑睨他一眼，道：“她雖然蠻不講理，可她好歹也是一個體面人。”
“看不大出來。”王偉達嘲諷。
肖恒只是淡淡揮手，語氣帶著上位者的睥睨和不屑。
“她若是乖覺，看在師父和茂盛的面子上，可以給她留一點兒面子。可她要是還這般跋扈，犯不著跟她客氣。”
江婉低笑：“師兄，師父以后還要在我的地盤上繼續生活，我實在不好跟她扯破臉皮，省得師父為難。”
為了孫子孫女，師父一直很給許志華面子，對她幾乎是有求必應。
師父住在心園，每個月都眼巴巴等著孫子過來，哪怕知曉孫子是來拿錢，也甘之如飴喜滋滋等著。
老人家忙碌一生，直到年邁上了年紀，期盼能含飴弄孫，可惜卻天不遂人愿。
女兒沒了，并沒有留下任何孫輩。
兒子長期在大西北從事科研工作，根本沒法在身邊孝順他。
現在的師父，不愿拖累兒子，更不想兒子和兒媳婦因為自己生了嫌隙，因為他們之間的矛盾已經夠多了。
他能遠遠知曉他們生活幸福，便心滿意足了。
倘若許志華跟自己鬧了矛盾，師父夾在中間會最為難。
不僅如此，以后多半不肯讓小李再來心園。
那樣的話，最難過的人便會是師父。
所以，江婉才會盡可能忍著許志華，任她說個夠。
不管她罵得多難聽，嘲諷得再厲害，只要自己左耳進右耳出，聽到當沒聽到，便什么關系都沒有。
反正哪怕她說得再難聽，自己都不會少塊肉。
“我知道。”肖恒道：“所以不客氣的話我來說，你就不必了。師父的性子，我再了解不過。他不想茂盛離婚，不想看到兩個孩子夾在父母破碎的婚姻中難受，所以他才盡力勸茂盛別離。也就茂盛的性子軟，換成是我，早就將她踹開十萬八千里。”
小婉為了師父，不得不忍著她許志華。
他可不會！
許志華作為兒媳婦，不懂相夫就罷了，也教不好孩子，更不尊重不孝順老人。
在他看來，一點兒可取之處都沒有，都不知道當初茂盛究竟是怎么看上她的。
茂盛眼瞎也就罷了，竟還管不好那個婆娘，害得師父不得不忍氣吞聲。
師父為了能親近孫子孫女，又是送房又是送錢，可她許志華不僅不懂感恩，還擺起了譜兒。
她算哪根蔥哪根蒜！
師父能為了兒子的家庭和睦，忍氣吞聲裝聾作啞，只為能多一點機會親近孫子孫女。
他肖恒可不會慣著她！
“小婉，那女人的嘴臭得很。多虧你性子好，愿意為了師父多忍讓，只是太委屈你了。”
江婉不在意搖頭：“小事而已，犯不著跟那樣的人動氣。我呀，只想師父他老人家能多開心一些。”
自師姐去世后，師父似乎愛上了熱鬧。
他喜歡看一個個朝氣蓬勃的年輕同事嘻嘻哈哈聊著說著，喜歡小歐和小九跟他撒嬌，喜歡跟大家圍成一大桌樂呵呵吃飯。
每個月底，他都會提前把錢數好，妥帖放進信封里，放進兜里等著孫子或孫女過來。
一聲“爺爺”，他就能樂上半天。
就當許志華的話是幾聲犬吠，忍忍就過去了。
在江婉看來，師父能開心，比什么都重要。
師兄妹低低聊著話，并沒發現病床上躺著的老者眼角邊早已濕潤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