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清明慢慢放下手機。
武懷遠一直沒說話,但他的目光掃了一下劉清明的手機,又收了回去。
“武師長,省里的工作組大概下午三點之前能到。”
劉清明主動開口,把情況攤開了。
武懷遠點了點頭。
“三點之前,樓下的群眾必須先疏散一部分,不然省里來了人,看到這個場面,對誰都不好。”
劉清明領會了他的意思。
武懷遠是在幫他。群眾圍堵政府機關,不管內情如何,表面上都是地方治理的失敗。省里的工作組一到,第一個印象就定了,后面再怎么解釋都被動。
“我去跟解縣長說一聲。”
劉清明下了樓。
樓下的情況比他從窗戶里看到的更嚴峻。
人擠人,少說也有三四百號。
解若文站在臺階上,大喇叭舉過頭頂,嗓子已經啞了。
“鄉親們,你們的訴求我們都聽到了,縣里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——”
人群里有人喊。
“放人!”
“我們要看到人!”
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尸!”
解若文擦了一把汗,看到劉清明從側門走出來,立刻迎了過去。
“劉書記,您可算下來了。”
解若文的襯衫后背全濕透了,臉上汗水混著灰塵,看著十分狼狽。
“怎么樣?”劉清明問。
“沒用。”
解若文苦笑一聲。
“我說了兩個小時了,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,群眾根本不聽。他們要的是見人,我又做不了部隊的主。”
“省里的工作組下午就到。”
劉清明這句話一出,解若文的臉色變了。
“這么快?”
“聶省長帶隊。”
解若文愣住了。
聶省長親自來?這個級別已經遠遠超出一個縣級事件的規格了。
“宋廳長也來。”
劉清明補刀。
解若文的嘴巴張了張,半天沒合上。
他在茂水縣干了六年副縣長、三年縣長,大風大浪也見過不少,但省長親自下來處理一個縣里的械斗事件,這還是頭一遭。
“這……這不至于吧?”
“至于不至于,人已經在路上了。”
劉清明看著樓下黑壓壓的人群。
“解縣長,在省里來之前,至少要把這個人數降下來。三四百人圍在這里,省領導看到了怎么想?”
解若文回過味來了。
不管內情如何,場面上不能太難看。
“我再想想辦法。”
他轉頭喊來程局長。
程局長小跑過來,滿頭大汗。
“程局,你手底下還有多少人能調?”
“在場的有十二個,另外縣局還有一個值班中隊,大概二十來號人。”
“全調過來,不是來抓人的,是來疏導的。”
解若文吩咐完,又對程局長交代了一句。
“千萬不能動手,誰動手我撤誰。”
程局長抹了把汗,點頭跑了。
劉清明沒有再多說。
他回到樓上,推開房間門的時候,武懷遠正在用軍用電臺和什么人通話。
看到劉清明進來,武懷遠按下通話鍵,對他說了一句。
“接到上級指示,軍區派了一個聯絡組過來,預計下午兩點到達。”
劉清明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。
軍區也派人了。
省里來人,軍區也來人,這件事情已經不是他能掌控的了。但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慌。
他坐回椅子上,給自已倒了杯水。
涼的。
招待所的條件就這樣,連個熱水壺都沒有。
他端著杯子,一口一口地喝,腦子里在飛速運轉。
聶省長來,目的無非兩個。第一,親自了解情況。第二,替某些人說話。
宋廳長來,目的更明確——爭奪案件管轄權。
目前這個案子的實際控制權在部隊手里。康支和他的兩個隊員被部隊救下送走,那些礦工也被部隊扣押。地方上誰都插不進手。
這就是矛盾的核心。
省里要從部隊手里把案子搶過來。
搶過來之后怎么處理,就由不得他劉清明了。
那他的籌碼在哪里?
在武懷遠。
準確地說,在部隊的態度。
只要部隊咬死不放人、不移交,省里再大的面子也沒用。軍地之間的管轄權之爭,不是一個省長能拍板的,得軍區和省委之間協調。
而軍區顯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。
劉清明放下水杯。
楊磊說的那四個字又在耳邊響起——小心一點。
小心什么?
小心聶省長?還是小心那些隱在暗處的手?
正琢磨著,樓下傳來一陣騷動。
劉清明走到窗前往下看,一輛黑色的本田雅閣從鎮上的主路拐過來,在人群外圍停下了。
李新成到了。
車門打開,李新成下了車。五十出頭的男人,中等身材,穿著深灰色的夾克衫,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,后面跟著三個工作人員。
車根本開不進去。
人群把招待所正門堵得水泄不通。
李新成皺了皺眉,帶著人從警察的縫隙間往里擠。
解若文看到他,又驚又喜,舉著大喇叭迎上去。
“州長——”
剛喊了一聲,李新成就擺手打斷了他。
“怎么搞的,人還越來越多了。”
解若文收了喇叭,湊到李新成耳邊。
“這些群眾大都是礦工的家屬,他們的家里人被部隊抓了,還有人死傷,情緒十分激動。我費了半天口舌也沒能平復。”
他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“我實在沒辦法,這件事不好辦吶。”
李新成站在臺階上,掃了一圈底下烏壓壓的人頭。
“怎么不好辦?”
“部隊不松口,他們見不到人,只會越來越麻煩。”
解若文回頭看了一眼招待所二樓的窗戶。
“帶隊的是個副師長,態度很冷淡,只說他們奉命來這里,案件發生在演習區域內,就是軍管。”
李新成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“你們書記呢?”
解若文又往二樓指了指。
“在上面和他談著,還沒個結果。”
“怎么會搞成這樣?”
李新成的不滿已經寫在臉上了。
解若文把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州里來了個康支隊長要查一樁兇殺案,事情涉及到了我們縣里的一些企業,其中包括萬向榮萬老板的投資。這個鎮上的幾個礦都是萬老板的,這批礦工也是東川礦業的工人。”
李新成聽到萬向榮三個字,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壓低了嗓門。
“東川集團是我省著名民營企業,萬老板是省政協委員,這些年做了很多善事,幫助了不少地方。如果這件事情處理不好,影響了企業形象,對我們都是個損失啊。”
解若文趕緊接話。
“縣里問題不大,就怕新來的書記不知情。要不,您和他談談?”
李新成擺了擺手。
“這話我不好說。省里的工作組快到了,聶省長帶的隊。讓省長和他談,更有說服力。”
解若文心里一驚,嘴上還是追問了一句。
“怎么?劉書記這么大來頭?我看到國家地震局的專家都認識他,部隊的人也很給他面子。”
“人家本來就是從部委直降的,來到我們這個地方,肯定有資本。”
李新成的語氣有些微妙。
“他這么年輕就是副廳,只怕是下來鍍金的吧。”
解若文試探道。
“是不是都不要亂講。得罪人知道吧。”
李新成瞪了他一眼。
解若文立刻收了話頭。
“明白明白。縣里的同志對組織上的決定都很支持。不過這位新書記一來就凍結了所有的人事任免和投資規劃,說是要調研。有點影響發展。”
李新成聽了這話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新官嘛,總要有點動作,這是他的權利。你們不要有什么意見。現在他剛上任,如果遇上什么阻礙,組織上只會批評你們。”
“我們明白,一直都很尊重他。”
解若文的嘴角牽了一下。
“從他和同志們的談話看,他對茂水縣的發展不太滿意,可能會有什么大動作。”
“那就讓他干嘛,你們要多支持。”
李新成這話說得輕飄飄的。
解若文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。
“一定聽您的指示。”
兩人心照不宣。
支持是支持,怎么個支持法,那是另一回事了。
李新成左右看了看,把解若文拉到角落里。
“這里到底怎么回事,你給我交個底。”
解若文更往前湊了半步。
“礦上的經理和萬老板的弟弟下落不明,東川集團懷疑是落到了部隊手里。必須要給他們一點壓力。”
李新成恍然大悟。
原來鬧事的群眾不完全是自發的。東川集團在背后推了一把,用礦工家屬的訴求做幌子,真正的目的是逼部隊放人。
“但事情也不能鬧大了,不然收不了場。”
“明白。等省長他們到了,到時候再和部隊談。”
李新成點了點頭。
“你繼續做群眾工作,我上去看看。”
解若文會意,轉身又舉起了大喇叭。
李新成亮明身份后,被執勤的武警戰士放上了招待所二樓。
樓梯是木頭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
劉清明已經站在走廊里等著了。
“李州長。”
他迎上去,和李新成握了一下手。
然后側身一讓,把李新成引到房間里。
“這位是武機38師的武副師長。”
武懷遠站了起來。
李新成主動伸出手。
“武師長好。”
武懷遠矜持地握了一下,松開了。
“李州長,你來了。”
“部隊來我們州里搞演習,我代表州政府和全金川的老百姓,熱烈歡迎。”
李新成的客套話說得很溜。
武懷遠點頭回應。
“感謝地方的支持。”
兩人放開手,在桌子兩邊坐下。
武懷遠率先開了口。
“樓下的群眾,還請政府幫忙安撫一下。”
這話是帶著刺的。
言下之意——你們地方的群眾,你們自已管好,別來找部隊的麻煩。
李新成當然聽出來了。
“解縣長他們一直在勸說,不過效果不大。部隊是不是也出面說明一下,究竟怎么回事?”
武懷遠沒有馬上回答,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杯子里也是涼水。
他放下杯子,語速不緊不慢。
“我們來鎮上附近的山區演習,演習規劃一早就送到了縣里。照理來說,應該不會有群眾出現。可是我們到達的時候,竟然發現有一群匪徒持械圍攻三名警察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事情發生了,又發生在我們演習的區域內。經過請示,上級決定實施戰區緊急救助。我們這才出動,解救了被圍的同志,制止了事態的進一步惡化。”
李新成的臉繃著,一言不發地聽。
“不過,我們發現,有一名警察同志犧牲了。另外兩名身受重傷,我們不得不將他們送到軍區總醫院。目前還處于昏迷中。”
武懷遠說完這段話,從旁邊拿出一個牛皮紙袋。
“我們已經取得了相關口供,你要看一下嗎?”
李新成猶豫了一瞬。
“等一會兒再看。”
他沒有接那個袋子。
口供這種東西,看了就等于介入了。在省里的工作組到來之前,他不想留下任何把柄。
他轉向一旁的劉清明。
“劉書記也在,怎么樣?”
劉清明擺了擺手。
“事情都是解縣長他們在處理,我陪著部隊的同志,解決他們的需求。”
這個回答滴水不漏。
他一不參與案件偵辦,二不介入群眾疏導,三不評論任何人。只是以地方官的身份,做好后勤接待工作。
誰也挑不出毛病。
李新成心里很惱火。
這個劉清明,年紀輕輕,滑得跟泥鰍似的。
但當著武懷遠的面,他只能笑著說了一句。
“要好好接待解放軍戰士。”
劉清明順桿往上爬。
“縣里財政困難,希望州里能夠支持一些。”
李新成臉一僵。
這種時候還想著要錢?
但他不能當場否決。否則就顯得州里對部隊不夠重視。
“我想想辦法吧。”
武懷遠在旁邊接了一句。
“太感謝地方上的支持了,我一定向演習總指揮部說明情況,給你們請功。”
李新成心里罵娘,臉上還得掛著笑。
“應該的,應該的。”
三個人在桌前坐了一會兒,氣氛有些僵。
武懷遠主動打破了沉默。
“需要我們做什么,我們盡力配合。”
李新成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“是不是讓家屬代表見一下他們的親人?”
武懷遠做出一個為難的表情。
“我要請示一下首長。”
“那就麻煩了。”
武懷遠起身下樓去打電話。
等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,李新成的臉立刻沉了下來。
“清明同志,這件事情,你們縣一定要處理好。省里的工作組馬上就到了,書記去迎接。在他們來之前,我們要有一個態度。”
劉清明平靜地回答。
“我聽州長的。”
李新成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既然犧牲的同志是州里的警察,這個案子一定要爭取留在州里。”
劉清明做出為難的樣子。
“可州里的力量夠嗎?康支現在還昏迷不醒呢。”
“不夠就向省里要支援,不能讓省里批評我們無作為。”
“您指示得很對。”
劉清明附和了一句,不咸不淡。
李新成又往前湊了湊。
“我聽解縣長說,你和部隊的關系不錯,能不能讓他們把案子交給我們?”
劉清明的腦子轉了一圈。
李新成這話看似在商量,實際上是在下套。如果他答應了去跟部隊談,那案子最后不管怎么處理,他都脫不了干系。
“不瞞您,在您到來之前,我和解縣長有分工。他熟悉情況,負責安撫下面的群眾。我和部隊的同志談。可您也看到了,我那點交情,在部隊的紀律面前,毫無作用。”
李新成皺了皺眉。
“難道一點辦法也沒有?”
劉清明繼續嘆氣。
“武師長也很難辦啊。群眾不理解,從昨天晚上就來堵門。戰士們要保持克制,又害怕他們沖門,釀成群體事件。州長,這件事情,州里瞞不住,省里也瞞不住,我們縣里又能做什么呢?”
李新成聽出了弦外之音。
“你是說,這個案子可能會有更高的部門關注?”
“恐怕已經關注了。省里既然知道了,不可能瞞著不上報。”
“那就是通了天了。”
李新成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。
劉清明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刀。
“通天也沒關系,不是有老書記的關系在嗎?”
這一句話,精準地戳中了李新成的軟肋。
這句老書記,兩人都知道指的是誰。
但兩個人都不會提。
即使李新成確實是帶著任務下來的。
看破不說破。
劉清明是新人,不用在意這些道道。
但李新成不行。
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。
“那也不能私自處理了吧。”
劉清明立刻追問。
“喔,州長是得到了什么指示嗎?”
李新成趕緊撇清。
“我哪有什么指示。一切聽省里的吧。”
“對。我們能做什么呢。”
兩個人相視一笑,各懷鬼胎。
正聊著,樓梯上傳來腳步聲,武懷遠上來了。
他站在門口,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“接到上級指示。”
武懷遠的聲音沉穩有力。
“這次事件,演習指揮部已經上報軍區。軍區認為,情況比較嚴重,應該按照突發事件來處理。”
李新成和劉清明同時抬頭看向他。
“演習暫停,所有參戰部隊就地休整。”
武懷遠走到桌邊,雙手撐在桌面上。
“責成相關單位,與地方一起,維持好社會秩序。防止不明真相的群眾被鼓動——”
他的目光從李新成臉上掃過,落在窗外黑壓壓的人群上。
“造成更大的社會動蕩。”
房間里安靜了三秒。
李新成的臉色漸漸維持不住。
這話有點重了。
...
下午一點四十。
一輛黑色的奧迪轎車駛入茂水縣城。
天空陰沉。云層壓得很低。街道兩旁的商鋪大半關著卷簾門。十字路口拉起了黃黑相間的警戒線。幾名全副武裝的軍人持槍站立。
車內氣壓很低。
蜀都省常務副省長聶鴻途靠在后排椅背上,右手食指揉按著太陽穴。
車子減速,在一處路障前停下。
一名軍人走上前,敲了敲車窗。
坐在副駕駛的秘書 降下車窗,遞出紅皮工作證。
“省政府的車。我們要去縣委招待所。” 聲音不大,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。
軍人接過證件看了一眼,退后半步,立正敬禮。
路障移開。奧迪車繼續前行。
聶鴻途睜開眼。
事情鬧得太大。上百人圍攻警察,還出了人命。最要命的是,剛好撞在部隊演習的槍口上。
萬向榮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。
為了東川集團旗下那個東嶺礦區的控制權,萬向榮這幾年沒少干臟活。但以前都局限在地方上,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捂蓋子。這次居然弄出這么大的動靜,連有關部門的警察都敢動。
現在好了,嚴省長在辦公室拍了桌子,讓他必須把人帶回來。
這人怎么帶?部隊是那么好說話的?
他必須要趕在事態進一步惡化前,把主動權抓回省里。只要人回到省公安廳,一切就還有斡旋的余地。如果落在部隊手里,或者被有關部門的人把口子撕開,后果不堪設想。整個蜀都省的官場都要大地震。
縣委招待所的大門出現在視線中。
平日里冷清的招待所,此刻已經被軍綠色覆蓋。院子里停滿了軍用越野車和通訊車。幾根高聳的天線直指天空。迷彩偽裝網覆蓋了半棟樓。
車子在大門外被攔停。
兩名全副武裝的戰士端著步槍,擋在車前。
他的秘書推開車門下去。
“同志。這是聶省長的車。請放行。”
左邊的戰士面無表情。槍身橫在胸前。
“演習指揮部重地。禁止地方車輛進入。”
秘書皺緊眉頭。他跟著聶鴻途在蜀都省橫行慣了,還沒人敢這么攔他。
“我們已經提前溝通過了。省領導要見梁副司令員。耽誤了事情,你負得起責任嗎。”
“請出示通行證。”戰士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。
“通行證還沒有辦下來。你先請示一下里面。” 秘書盡量壓住火氣。
戰士沒有接話。右手握住槍把,槍口朝下,但雙腿微微分開,進入了警戒姿態。
還想上前理論。
聶鴻途推開車門,邁步下車。
冷風吹過。他攏了攏西裝外套。
“算了。規矩就是規矩。”聶鴻途走上前。“別跟戰士為難。我們走進去。”
秘書不敢多言,狠狠瞪了戰士一眼,趕緊跟上。
戰士拿出一個登記本。
“請登記。”
聶鴻途拿起筆,刷刷寫下名字。筆尖劃破了紙張的一角。
兩人穿過大門。
院子里的氣氛異常緊張。穿著迷彩服的參謀人員抱著文件快步穿梭。各種頻率的電臺呼叫聲交織在一起。發電機在角落里轟鳴,排出刺鼻的柴油廢氣。
一名士兵正在調試高頻電臺,報出一串數字密碼。
這里不是在開玩笑。這是一個真正的戰時指揮部。
聶鴻途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這陣勢,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。部隊這是動真格了。硬生生把一個縣委招待所變成了前線指揮所。
一名少校軍官迎了上來。臂章上繡著一把利劍。
“聶省長。首長在里面等您。”
少校轉身帶路。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穿過走廊,來到二樓的會議室。
會議室的門開著。一臺巨大的沙盤擺在中央。墻上掛著作戰地圖。
榮城軍區副司令員梁士貴中將站在地圖前。手里拿著一根紅藍鉛筆,正在地圖上做著標記。
聽到腳步聲,梁士貴轉過身。
“聶省長。大老遠跑過來,辛苦了。”梁士貴大步走過來,伸出右手。
聶鴻途迎上去。兩人的手握在一起。
骨節分明,力道極大。
“梁副司令。地方上出了這么大的事,我不能不來。”聶鴻途收回手,直接切入正題。“給部隊添麻煩了。”
梁士貴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兩人落座。勤務兵端來兩杯白開水,轉身退出,帶上房門。
“你的來意我知道。”梁士貴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。“想把人帶走?”
聶鴻途身體前傾。雙手壓在膝蓋上。
“地方案件,理應移交公安機關處理。省公安廳的宋廳長已經帶了專案組在外面候著。我們保證,一定會嚴查到底,給受害家屬一個交代。不會包庇任何人。”
他故意沒提那幾個警察是金川州的。只要案件到了蜀都省公安廳,他就能切斷一切往上查的線索。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
梁士貴端起水杯,吹了吹熱氣。
“事情比較復雜。我已經請示了軍區領導。”梁士貴喝了一口水。“這件事情,現在應該傳達到了軍委。”
聶鴻途的動作僵住了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傳達到軍委?
這意味著,這件事情徹底脫離了地方的控制。上面的人已經看到了。
“這么嚴重?”聶鴻途靠回椅背,試圖穩住陣腳。手指緊緊抓著椅子扶手。“具體情況能告訴我嗎。地方上也需要掌握信息,才好開展后續的安撫工作。”
梁士貴把水杯放在桌上。發出咔噠一聲。
“我得到的消息是,部隊在演習區域,發現一起上百人的匪徒圍攻三名警察的惡性事件。”梁士貴的音量提高了幾分。“按照戰時管制辦法,我命令他們,采取了救助措施。”
“可惜。一名警察當場身亡。兩名重傷。人現在就在軍區總醫院。”
聶鴻途點點頭。
“這個我知道。省公安廳的宋廳長受省政府派遣,去軍區總醫院慰問了傷員。可惜他們還沒醒。我們要把他們接回省城,那里有更好的醫療條件。”
他需要提醒對方,地方政府并沒有閑著。他們一直在關注,而且有能力處理善后。
梁士貴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看著外面忙碌的士兵。
“光天化日。我們的人民警察被上百名持有槍械的武裝分子圍攻。”梁士貴轉過身,直視聶鴻途。“聶省長。這不是簡單的治安案件。”
“鑒于當地復雜的社會環境,而參與者當中,又以當地百姓占大多數。我們有理由認為,這是一起有組織、有預謀的恐怖事件。”
恐怖事件。
這四個字砸在聶鴻途的心上。
定性一旦成了恐怖事件,地方政府就完全失去了話語權。這是要命的罪名。
“梁副司令。這是不是有些夸大了。”聶鴻途試圖反駁。聲音提高。“通梁鎮的情況確實復雜,宗族勢力強。但說恐怖事件,是不是證據不足。是不是等公安機關介入調查后再下定論比較妥當。這頂帽子扣下來,對整個蜀都省的影響太惡劣了。”
梁士貴沒有接他的話。他慢條斯理地走回桌邊。
“你應該知道,現在國際上反恐戰爭正在進行中。我國也面臨極端分子的破壞和襲擊。”梁士貴雙手撐在桌面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聶鴻途。
“部隊遇到這種事情。我必須要履行職責。啟動反恐預案。”
“參演的第149師,是軍區的一支機動反應部隊。武機第38師也承擔著維穩的任務。藍軍部隊,是中央軍委直接掌握的空降兵第15軍。”
梁士貴直起身子。
“也就是說,我們這次演習,本來就是以反恐為核心課題。”
“沒想到,會碰上真實的事件。”
梁士貴走到聶鴻途身邊。
“聶省長。原因我跟你說清楚了。不是我不交人。”
“而是這件事情,你和我都做不了主。要由軍委、甚至是中央來決定。你明白嗎。”
房間里安靜得能聽到發電機傳來的微弱嗡嗡聲。
聶鴻途怎么可能不明白。
這位梁副司令的意思很明顯。事情已經上達天聽。不管是蜀都省還是榮城軍區,都無法單獨處置。怎么處理,得上級來決定。在決定到來之前,暫時會由部隊掌握。不管蜀都省怎么做,都不會把人交出來。
這條路,被徹底堵死了。
聶鴻途在腦海里快速推演。
硬搶?那是找死。和軍隊作對,誰也救不了他。
去上面找關系?遠水解不了近渴。等關系疏通下來,證據早就固定了。
而涉及到部隊,只怕老領導也無能為力。
現在唯一的辦法,就是控制住外圍。絕不能讓部隊再抓到新的把柄。萬向榮那些人必須馬上蟄伏起來。只要毀滅了現場的直接證據,案子就算通了天,查無實據,最后也只能是不了了之。
“那就麻煩部隊了。”聶鴻途站起身,扯出一個笑容。面部肌肉有些僵硬。“耽誤了你們的演習進度,是我們沒有做好工作。我們會深刻檢討。”
梁士貴揮了揮手。
“軍地一家。我們非常感謝地方政府對部隊的支持。請放心,人在我們這里,肯定不會出事。等到上級的命令下來,我們就會交接。”
滴水不漏。
聶鴻途再也找不到任何插話的空隙。他說了幾句感謝和慰問的場面話,轉身走向門口。
少校軍官再次出現,客客氣氣地把他送出了指揮部。
走出招待所大門。
聶鴻途上了奧迪車。
車門剛關上,省公安廳廳長宋海波的警車就開了過來。
宋海波推開車門,快步走到奧迪車旁,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去。帶進一股冷風。
車廂里的空氣頓時變得逼仄。
“省長。怎么樣。”宋海波急切地發問。雙手不自覺地搓動。“部隊什么時候把人交給我們。”
聶鴻途轉過頭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
“暫時交不了了。等通知吧。”
宋海波愣了一下,聲音不自覺地拔高。
“那怎么行。這是地方案件,理應移交給我們公安部門啊。他們在軍區總醫院外面拉了警戒線,連我們的人都不讓靠近。我派去的專案組被他們用槍擋在外面。這不是胡鬧嗎。”
聶鴻途回過頭,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人家有理有據。現在案件的定性是怎么樣,你說了不算。我說了也不算。”
“得上級說了算。”
宋海波皺緊眉頭。
“上級?哪個上級。公安部?”
聶鴻途伸出食指,往上指了指。
宋海波順著他的手指看去,只看到車頂。足足過了五秒鐘,他才反應過來。
“軍委?”宋海波脫口而出。嘴巴微張。
聶鴻途沒有回答。
宋海波搓了搓手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那怎么辦。嚴省長還在等我們的匯報呢。東川集團那邊也在催,萬向榮那老小子急得直跳腳。現場要是查出點什么東西,咱們都得脫層皮。他萬向榮死不足惜,別把咱們也拉下水。”
“這事壓不住了。”聶鴻途收回視線。“我們先去現場看看。工作組不到現場,沒辦法交代。”
宋海波沒有其他辦法,只能推開車門下去。
“我回警車。去前面開道。”
車門關上。
奧迪車重新啟動。
聶鴻途摸出手機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。
“你在哪里。”聶鴻途問。
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背景音。機械運轉的轟鳴聲此起彼伏。
“茂水縣城。”東川集團董事長萬向榮的聲音傳了過來。有些沙啞,但透著一股子狠勁。
“我也在這里。”聶鴻途壓低聲音。前排的司機升起了隔音擋板。“馬上去通梁鎮。你既然來了,也去看看吧。那里到底在搞什么名堂。怎么會弄出上百人持槍的事情。你是不是瘋了?”
萬向榮冷哼了一聲。
“事情我知道了。這幫窮山惡民不服管教。省長,你別操心。我來想辦法。別擔心。”
聶鴻途腦部的血管突突直跳。
他太了解萬向榮了。這種草莽出身的暴發戶,骨子里就帶著血腥味。能坐到今天的位置,靠的就是不擇手段。當年為了拿下東嶺礦區,他手下的人就出過人命案子,全靠省里硬壓下來。
在這個節骨眼上,如果他再弄出點什么事,那就是火上澆油。
“老萬。你想干什么。”聶鴻途厲聲警告。“案子已經驚動了上面。部隊現在盯著。你不要亂來。”
萬向榮在電話里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干癟,聽著讓人極不舒服。
“我有分寸。事情又不是我挑起來的。”萬向榮停頓了一下,背景里的雜音似乎消失了。“在我的地盤上鬧事,總得有人付出代價。放心吧。我要拿回屬于我的東西。”
電話掛斷。
忙音在車廂里回蕩。
聶鴻途緊緊握著手機。指尖抵著外殼,幾乎要摳出血印。
有分寸?
萬向榮這意思分明是要搞事情。
他口中那個“屬于我的東西”,肯定是康支隊他們拿走的證據。
如今案子已經上達天聽了。在這個時候搞事情,后果會怎么樣?
他不敢繼續往下想。后背已經被冷汗濕透。
襯衫貼在皮膚上,一陣發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