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崎嶇，道路難行。

    不知多少年，未曾有活人踏足，雜草蔓藤早已遮蓋了小徑。

    就在這等道路上，卻有一支隊伍行來。

    隊伍人數不多，不過十余人，卻個個身懷不俗武藝，健步如飛。

    即使山路如此坎坷，也能視之如平地，奔行間，速度快愈奔馬。

    正中。

    四個大漢抬著駕堪比屋舍的轎子。

    轎子奢華，顯然極其沉重，但行于此地，卻不見絲毫晃動，可見轎夫的功底。

    烈日當空。

    即使密林中枝葉茂盛，那股直透心脾的熱氣也是驅散不掉。

    待隊伍行來，卻似乎有股寒意飄過，支展的樹葉也猛然一縮。

    莊恨玉。

    就在隊伍之中。

    她低著頭，一聲不吭，腳下起清風，飄飄乎緊緊跟在轎子一側。

    時而側首，眼中盡是驚懼。

    昨夜的一幕，讓她明白，轎子里的人非是悲憫蒼生的得道之士。

    而是淡漠無情的真魔頭。

    籠罩整個靈郡的烈焰火線，一舉滅殺了所有身懷敵意之人。

    真人、法師、武道高手……

    無一幸免！

    那綻放的烈焰，包裹整個郡城，也象征著近千人瞬間喪命。

    滾動的黑煙，更如長鯨吸水，把諸多陰魂盡皆吞入長幡之中。

    魔頭！

    莊恨玉銀牙一咬，卻也無可奈何。

    此時的她，若是離開莫求，朝廷定然會治她一個禍及九族之罪。

    唯有繼續留在這里，給朝廷通風報信，興許還能將功補過。

    至于臣服于太乙宗……

    她也有夫君家眷，族中老小，不可能輕易割舍。

    一旁。

    陳明河面色繃緊，表情時而變換。

    他對朝廷恨之入骨，但本身心性純良，昨夜的一幕極大的刺激到他。

    也讓他不得不認真想一想，繼續跟隨莫求，是不是正確的選擇。

    倒是田氏姐弟，驚訝過后卻是滿心狂喜。

    尤其是田綺，看向車轎的眼神更是熠熠閃光，滿臉的竊喜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車廂內。

    莫求盤膝跌坐，身周黑煙卷動，不時響起一頭頭陰魂的咆哮。

    他眉心微亮，神魂之力涌動，好似一副畫卷在身周緩緩展開。

    地獄圖！

    “嗡……”

    眼前一黑，一處幽冷、死寂亙古存在的大殿出現在意念中。

    莫求端坐正中，宛如審判眾生生死的閻羅，垂首朝下看去。

    慧元師太、青松道長、亢金龍……，一干人的魂魄，盡皆在此。

    此時的他們，一個個身披枷鎖，好似待審的犯人，毫無抵抗之力。

    地府、大殿、閻羅……

    受審陰魂。

    一如傳聞中的場景，陰森恐怖。

    “魔頭！”

    慧元師太身高馬大，性情耿直，即使只剩魂魄，依舊咆哮不止：

    “有本事殺了老尼，我就算下了真正的地府，也不會放過你！”

    “以這種手段，休想嚇得住我！”

    “唔……”莫求緩緩點頭：

    “此界法則有異，即使是常人，都可陰魂出竅，爾等更能保有靈智。”

    “果真奇特。”

    嘆了一句，他再次開口：

    “我知道，你們都有寄魂、奪舍，乃至轉修陰魂證道之法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若有問必答，放爾等一命，也無不可。”

    音落。

    場中幾人雖無肉身，也無表情，魂魄念頭卻泛起些許漣漪。

    確實。

    誠如莫求所言，作為真人等階高手，這等法門他們確實有。

    不過若想施展，卻也不易。

    寄魂不必多言，把魂魄寄生他人肉身，不過是茍延殘喘而已。

    且凡人肉身，精元太弱，難以支撐真人的陰魂，最終不過是多一人身死。

    除非他們甘愿散去自身殘魂，把記憶留下，為別人做嫁衣。

    至于奪舍。

    同樣限制極多。

    先不說能不能找到合適的人，就算能夠找到。

    奪舍之后，因為元神、肉身不協，修為也大概率恢復不到曾經的境界。

    唯有陰魂證道，在外界自然是劫難重重，在這里卻屬于正道。

    不過要想陰魂證道，同樣不易。

    一般而言，都需月余靜功、月余祭禮、月余施法，如此才能完美脫離肉身。

    而他們……

    是被人生生斬殺了肉身，匆忙證道，大概率會被自身戾氣侵襲，化為厲鬼。

    但。

    終究有幾分機會。

    “此話當真？”問話的，是亢金龍。

    他還有一身大志、滿心豪情，自然不甘心就這般身死道消。

    “當然。”莫求點頭，淡然開口：

    “莫某還不至于對你們幾個晚輩食言。”

    “晚輩？”綠柳仙子神念蕩漾：

    “閣下何人？”

    其他人也就罷了，慧元師太、青松道長可是年近百歲的前輩高人。

    就算是當朝天師，也不過與之同輩。

    此人。

    竟然稱呼他們為晚輩？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莫求淡笑：

    “怎么，卓白鳳沒有提起過，在太乙宗自己還有一位長輩嗎？”

    場中一靜。

    亢金龍不明所以，其他人的魂魄卻似乎受到了極大的刺激。

    只是因為一個名字。

    卓白鳳！

    “那個魔頭……”慧元師太魂魄動蕩，驚、怒、恐懼接連浮現。

    隨即，則是剎那間的呆滯。

    “你是她的前輩？”

    “這不可能！”

    神念的嘶吼，幾乎讓魂魄離散，其他幾人同樣是極劇波動。

    “我好像記得……”縹緲宗那位真人卻是嘶啞開口：

    “那魔頭身死之際，確實……曾提到過，會有前輩為她報仇。”

    場中再次一靜。

    顯然。

    他們再次受到震撼。

    “唔……”莫求瞇眼：

    “看樣子，卓白鳳當年做了不少事，倒是……讓人有些好奇。”

    他的聲音，慢慢下沉。

    “前輩。”亢金龍卻不識卓白鳳，更不知這個名字意味著什么，此即道：

    “你想問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對你們的功法頗感興趣。”莫求收回心神，垂首掃眼眾魂，最后落在慧元師太身上：

    “把定身咒，還有最后爆發潛能，讓肉身之力暴增之法交出來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可放你魂魄離開。”

    “放屁！”慧元師太大吼，神魂急速震蕩：

    “你休想，老尼就算是魂飛魄散，你也休想從我身上得到一絲……”

    “彭！”

    她話音未落，魂魄陡然爆散，一方閃爍幽光的大印出現在場中。

    大印轟碎魂魄，隨即一枚寶珠浮現，放出冷冷光暈，罩住逸散的魂魄。

    然后是一面銅鏡。

    鏡面流光閃爍，穿過殘魂，從中掠奪銘刻于魂魄之中的記憶。

    六壬神兵！

    這一門神通，早已融入地獄圖，化作鎮壓此方地獄的法兵。

    不多時。

    場中魂魄消散，莫求若有所思收起一干法兵，看向其他人。

    “莫某問你們，是不想麻煩。”他慢聲開口：

    “此方界域，乃我神魂幻化而成，有十八層地獄，你們可以慢慢享受。”

    “或者……”

    “直接被我打散魂魄，奪取記憶。”

    “哼！”眼見好友魂飛魄散，青松道長音帶悲涼，卻并未被剛才的畫面嚇到，只是道：

    “閣下神通驚人，我等佩服，但搜魂奪魄，怕是難以得到完整法門。”

    “想得貧道傳承，卻是休想！”

    “如此也罷。”莫求點頭，并不勉強，只是朝著他屈指輕輕一彈。

    “嗡……”

    青松道長背后，虛空裂開，顯出寒冰地獄之景，好似一張大口，猛然把他吞入其中。

    “啊！”

    慘叫聲傳來，又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“你們哪？”

    莫求側首，看向其他人。

    “前輩。”綠柳仙子輕嘆一聲，神念一動，念頭化作一本本書冊浮現。

    “晚輩有綠蝶心經三卷，瑯琊寶書一冊，另有萬種靈根秘要一部。”

    “畢生所學，盡在其中。”

    莫求念頭一動，場中隨即落下一抹霞光，把書冊卷入其中。

    霞光晃動，書冊隨即消失不見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略作沉吟，莫求緩緩點頭：

    “甚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離開了！”

    說著，大袖揮動，綠柳仙子身邊虛空裂開，顯出現世之景。

    她身上的鎖鏈，也嘩啦啦退去。

    “前輩……”

    綠柳仙子神念微動，掃過外界，只覺魂魄隱隱有離散之意。

    這是天地之規。

    肉身消亡，若無秘法，修士的三魂七魄就會消散于天地之間。

    復本歸元。

    即使有秘法，倉促離體，也難以維持多久。

    外面是荒郊野外，能不能找到合適的人附體，怕還是兩說。

    輕嘆一聲，綠柳仙子魂魄一縮，化作一縷青煙，朝遠處掠去。

    “彭！”

    就在這時。

    地獄圖陡然一震。

    一道流光緊隨其后，乃至后發先至，躍出地獄圖，扎向地底。

    是那位縹緲宗的真人！

    “有趣？”

    莫求挑眉。

    對方的神魂之力，與他相比就如一只螻蟻，卻能掙脫神魂的束縛。

    縹緲宗，不愧為專精刺殺之道的宗門。

    念頭轉動，一抹電光已是突兀浮現，掠過那道逃走的陰魂。

    天雷劍。

    “唰！”

    雷霆如豆，砰然爆開。

    至剛至陽的雷霆之力正是陰魂之屬的克星，瞬間把其轟殺。

    不過。

    記憶自也無從得來。

    莫求并不失落，揮袖閉合地獄圖，轉首神念落在亢金龍身上：

    “閣下做何選擇？”

    “前輩。”亢金龍魂魄凝實，化作人身，對幾人的遭遇無動于衷，拱手開口：

    “晚輩法門能入前輩法眼，實為亢某榮幸，交出來更是無妨。”

    “不過。”

    “此地荒郊野外，怕是沒什么生人，我此即出去估計也活不久。”

    “不若我們做個交易？”

    “什么交易？”莫求饒有興致看來。

    “除了功法，亢某所在青龍會，還有一處藏寶處，我愿獻出，只求前輩能帶我再走一段路。”亢金龍道：

    “那藏寶處多有靈物，定然不會讓前輩失望。”

    “可！”莫求點頭，然后掀開車簾，朝外面候著的莊恨玉開口：

    “等下去一個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莊恨玉還在驚訝剛才冒出的陰魂，此即念頭一收，急急應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