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魚兒此舉,無疑是帶著張家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
張平安坐在書房里沉思一夜,最終還是長長的嘆了一聲,這一聲有唏噓、有感嘆、有妥協,也有釋然,包含了他內心多種微妙的情感。
事已至此,他只能堅定的支持兒子,父子兩人同心協力披荊斬棘!
只是想到先帝時,張平安心底到底有些愧疚。
吃飽幾十年如一日的跟在張平安身邊,無論張平安做什么決定,他從來沒有二話,雖然對小魚兒帶軍北上一事微微驚訝,但他也明白,如今世道變了,那萬里江山,但凡有些能力,誰不想去爭一爭呢!
只是他從沒料到自已竟然有朝一日還能摻和進這種事中,曾幾何時,他在老家黑風渡搖著竹筏載客,艱難度日時,怎么也沒有想到會有今日的光景的,就連做夢都不敢夢到。
眼看天光大亮,吃飽不再等待,用托盤端著幾樣清粥小菜默默進了書房,低聲勸道:“老爺,無論如何,身子要緊,先吃飯吧,等吃完了再思考對策也不遲,總歸少爺如今已經名揚天下,兵馬在握,又有老爺您在淮南做后盾,情況再差也不會差到哪兒去了。”
“不吃了”,張平安將托盤輕輕推開,隨后長長吁出口氣。
起身撣了撣衣裳,一臉肅容的沉聲吩咐:“讓衙門里所有的主事人都到堂屋議事,我有話要說!”
吃飽一怔,隨后明白過來,張平安這是做好決定了。
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,到底是親父子,兩人向來感情深厚,就算再大逆不道的事情,張平安也是無法放手不管的。
更何況他也早已對此事有了一定心理準備,無非是心里還有一些邁不過這個坎兒罷了,這也是時間問題,時間會消磨一切,等真正把這一步邁出去了,也就沒什么了!
“哎,我這就去!”吃飽連忙道。
沒過多久,淮南一地能說得上話的衙門中人便全都聚集在堂屋中。
府內外皆有兵士把守,淮南城中各處街道司和守備軍也皆都出兵布防,守衛森嚴。
氣氛明顯不同于往日,下人們連話都不敢說,也不能靠近。
而這些人今日過來前,對于張平安叫他們來所為何事,也大概心中有數。
關于張鶴鳴在南方已經舉旗匡扶正事要帶兵北上一事,他們已經知曉,也都知道這大概只是個幌子,最后這張家麒麟兒定還是要想辦法取周而代之!
今日張平安就是幫他兒子鋪路來著。
一時間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,都等著張平安先發言。
張平安既然已經做好決定,接下來便有很多事要做,他沒有時間在這里過多浪費,眼神威嚴的掃視一圈坐下眾人后,便直接開門見山,直入正題道:
“諸位也知,當今朝廷內憂外患,烽火四起,如今更是陷入群龍無首的境地,爾等身為朝廷的肱骨之臣,自然得盡已所能,略盡一份綿薄之力,如今我兒鶴鳴已經帶兵北上襄助朝廷,掃清外敵,我等在淮南也不能坐視不理,不知諸位是否認可?”
雖是問話,語氣卻不容反駁。
座下眾人跟在張平安身邊也有幾年了,對于張平安父子兩人的性格和行事作風也算熟悉了。
皆知這淮南王張平安雖然看起來溫和儒雅,學識淵博,好似一書生模樣,可實際上治下極嚴,原則性強,觸碰底線時絕不手軟,加上他又心思敏捷,任何小動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,就看他愿不愿意追究而已。
時間一長,底下這些人其實還是有些怵他的,也掌握好了和他相處的分寸。
張平安自已不知,底下人另外還偷偷給他取了一個笑面佛的外號,意思就是他平時看起來溫和,但真動怒的時候很嚇人。
淮南一地也被他治理的水桶一般。
眼下說是詢問,其實并沒有給底下人選擇的余地。
大部分人都是識時務的,起身表示愿意任君差遣,余下人也跟著有樣學樣。
張平安這次沒和他們客氣,更沒有虛與委蛇,直接作出了具體的部署。
他考慮到淮南地處江淮之間,是典型的南方割據勢力與北方王朝的前線核心,防御思路主要是依托水道,固點控面,以靜制動。
在淮南起兵,關鍵在守,而不在攻,這一點可以很好的和兒子相互配合。
一旦小魚兒涉江北上,他便可以成為兒子的后盾,在后面給予補給和支持。
而且自從上任淮南這幾年以來,他一直有和以前的故交老禿、阮三等人聯系,如今他二人分守淮河一線兩側,完全可以作為他的外援,若能將這二拉攏過來,事情更加事半功倍。
再往北,在開封他也有人脈,在西北有大姐夫,山東有水生,雖然水生無官無職,只是一介商賈,但就憑膠州吳家的財力,就不可小覷,用的好,并不比一支軍隊差。
而在南方是最不用擔心的,臨安是錢家的根基,錢家既然主動示好,趟了這趟渾水,就不可能不盡力而為,半途而廢。
還有慈縣,這個一直被大家忽略的地方,是張平安最早的大本營,他在這個地方暗暗傾注了很多心血,如果真要水戰,這就是他給兒子準備的最后一張王牌!
現在就看要如何盡快盤活這一局棋了。
一一吩咐完后,已是接近午時,今年夏天尤其熱,底下人聽的又是熱血沸騰,又是汗流不止的。
雖然張平安沒明說,但他們聽出來了,做得好,他們便是從龍之功,開國之臣,做的不好,那可就是折戟沉沙,死無葬身之地了,自認倒霉。
這個餅誘人,但也燙嘴。
他們沒得選,只能跟著張家父子的步伐走!
其實別說這些人了,就是吃飽聽著也跟著熱血沸騰的,大丈夫立于天地間,誰人不想成就一番大事業!
反而是張平安越說越平靜下來,等這些人都走后,才吩咐吃飽:
“你親自往軍營去一趟看看小魚兒,順便幫我帶封信,上面有我接下來的戰略部署和重點提要。還有一些重點需要注意的人,他看后自會明白。
雖說我曾經讓你帶過口信給他,讓他時機合適的時候可以清君側,可這小子這次先斬后奏,擺明了是聽了他外家的,想要逼我一把,你告訴他,等我見到他,我饒不了他!”
最后一句話,張平安說的磨了磨后槽牙,有些無可奈何。
說完后自已又忍不住輕笑了笑。
吃飽明白,這其實就是不再怪罪的意思,無非還是擔心小魚兒,他就知道,這天底下就沒有能拗過兒子的老子,何況還是獨苗苗。
跟著勸了幾句后,便帶上人出門辦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