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，張志霖揣著幾分疑惑，高宜行省長向來以審慎持重、嚴控支出著稱，平日里跟他要錢摳摳搜搜的，今日竟如此爽快，一口氣批了五個億，怎么忽然轉性了？
他哪里知道，高宜行此番大方，自有深層考量。省長一職即將交接，手里握著的可用資金，與其原封不動留給繼任者做順水人情，不如趁在位之時妥善安排，既把錢用在實處，又能借此收攏人心、積攢口碑，可謂是一舉多得。
權力場上從來如此，再高的位置、再大的格局，也脫不開人心算計和利弊權衡，不過是人之常情、勢之必然罷了。
到了財政廳，辦公室主任早已等候多時，看到張志霖后，快步迎上，徑直引著他往廳長辦公室走去。
廳長李偉正守著一套紫砂茶具，一壺老白茶燜得湯色溫潤，見張志霖進來，笑意沉穩：“志霖，快坐，喝點老白茶，刮刮油。晚上我訂好了地方，咱們好好鬧一瓶，給你慶祝一下。呂彤也會來，你看看，還要不要叫誰？”
張志霖依言落座，端起茶杯輕抿一口，眉頭卻沒松開，倒帶著幾分焦灼道：“廳長，錢不到位，我這心里懸著，哪有心情喝酒？新省長馬上就要到任，北城區等米下鍋，專項資金得速戰速決，盡快給我撥下來！”
李偉擺了擺手，語氣篤定：“這有什么難的？省長已經跟我打過招呼，你把心放回肚子里，明天我就給并州批款，親自盯著流程，確保專項資金一分不少落到北城區賬上！”
張志霖聞言，從公文包里取出兩份批文，推到李偉面前，眼底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狡黠：“廳長，這兒還有五個億，勞煩您一并幫我落實了吧？”
“五個億？” 李偉拿起文件掃了一眼，語氣里滿是意外與羨慕，“省長對你真不錯！別的地市跑斷腿，也就要個幾千萬，頂死一兩個億，到你這兒直接翻成五個億！這要是傳出去，他們不得眼紅死？還得背后罵娘！”
“我的大廳長，話可不能這么說，錢沒進北城的賬戶，這批文就是一張廢紙。” 張志霖身子微微前傾，語氣懇切，“新省長一上任，總得熟悉一段時間的工作，肯定會嚴控資金撥付。北城實在等不起，為免夜長夢多，勞煩老哥想想辦法，把這五個億盡快撥下去。”
李偉沉吟片刻，指尖輕叩桌面：“換作別人，這兩筆資金我肯定要再跟省長核對一遍，走一遍流程。但你肯定不會騙我，不就是五個億嘛，我這邊盡快統籌調度，實在不行，先從別的專項資金里臨時墊支一部分，明天就落實！這下，總該有心情鬧一瓶了吧？”
張志霖瞬間眉開眼笑，一身焦灼煙消云散，豪爽地說道：“只要錢到位，你說怎么喝，我全程奉陪到底！不過先說好，今晚必須我請客，老哥這份情，我記在心里了！”
李偉哈哈一笑：“誰請不都一樣？你想想，再叫誰？人多熱鬧點！”
張志霖略一沉吟，回道：“我問問，看馬元坤市長在哪，還有趙峰書記。你們都是我的老大哥，這些年對我照顧有加，兄弟我感激不盡！再把我們并州的紀委書記陳刑枷和省紀委副書記張正茂叫上，七個人剛剛好！”
李偉眼睛一亮，笑道：“聽你的，都是‘自已人’，人多熱鬧些！”
兩人相視一笑，一切盡在不言中！
李偉現在真是著急了，他是高宜行省長用起來的財政廳長，新省長到任后，他的位置很尷尬，大概率要被調整崗位，最理想的結果是下放當市委書記。但這一步很難，需要高宜行省長去省委后鼎力支持。
經過這兩年的觀察，李偉真切的感受到，省長對張志霖另眼相看、青睞有加。一個好漢三個幫，如果能有省長器重的人幫腔，他的調整把握性更大。張志霖能叫來馬元坤，他非常高興，這可是省長的“嫡系部隊”。
晚上六點半，一家私房菜館今天不對外營業，只招待一桌，這對財政廳長來，簡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張志霖正在考察期，喝酒必須私密。
七人聚齊后，按位次坐定，蔡澤墨充當服務員。
酒菜上桌，永寧市委書記呂彤資歷最老，他端起酒杯，笑著說道：“都是‘自已人’，虛頭巴腦的場面話就不說了。來，咱們走一個，祝賀志霖打破記錄，成為全國最年輕的市委副書記！也祝愿志霖行穩致遠，早日挑起并州的大梁，成為河東政壇最耀眼的明珠！”
眾人紛紛附和，酒杯碰撞聲此起彼伏。
張志霖起身，微微欠身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：“各位老大哥抬愛！我能有今天，全靠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和幫助！這份情，我永遠銘記在心！” 他仰頭飲下杯中酒，白酒的辛辣順著喉嚨滑下，暖意在胃里散開。
等他坐落，河中市委書記趙峰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，端起酒杯說道：“志霖，祝賀你，給咱們河中的干部爭了光！”
張志霖趕忙舉杯，一臉笑意說道：“感謝老領導專程從河中趕了過來，也感謝您這些年對我的提攜和厚愛！”
兩人目光交匯，無需多言，酒杯重重一碰，皆是一飲而盡。
接著，云州市長馬元坤站起身來，笑著說道：“知道你在考察期，明天還得正常上班，今天就不灌你酒了。來，咱倆碰一個，讓我也沾沾全國最年輕市委副書記的喜氣！”
張志霖笑著回道：“感謝元坤市長的理解，等過了考察期，我一定和各位老大哥舉杯暢飲，不醉不歸！”
剛放下杯子，張正茂便緩緩站起身，陳刑枷立刻跟著起身，兩人一左一右，形成一種微妙的呼應。
“我這一杯也不能少，咱們紀檢系統一條心，一起敬志霖，讓他少點負擔。先說好，今天你總量控制二兩酒，明天可不能有酒氣，我可不想在這幾天看到你的舉報信！”
話音落下，雅間里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。有省紀委副書記在，相當于多了一道 “護身符”，大家心里都踏實了不少。
張志霖端起酒杯，與兩人碰了碰，再次一飲而盡，這兩人都是“親密戰友”。
敬酒環節結束后，大家各找目標，開始捉對廝殺，但都刻意“放過”了張志霖，把他當成重點保護對象。
呂彤和李偉相交莫逆，知道他的心思，便主動挑起話題：“坊間傳聞，周賢書記就要執掌組織工作，這對咱們河東的干部來說，絕對是利好消息！”
馬元坤打趣道：“說的沒錯，干咱們這行，一怕寡婦睡覺——上面沒人；二怕妓女睡覺——上面老換人；三怕和老婆睡覺——自已人搞自已人。從今往后，咱們河東的干部也是新媳婦婚夜呻吟——上面有人，背靠大樹好乘涼呀！”
呂彤指了指他，笑著說道：“按照現在的形勢，宜行省長去省委是板上釘釘的事，聽說海津市的金亦安要來河東？”
李偉適時插言：“我看八九不離十，聽說中組部的方案已經出來了，就等著過會，應該在月底，或者下月初。”
趙峰點了點頭，附和道：“無風不起浪，無根不起草，估計上頭已經定好了，等著‘官宣’。俗話說的好，一朝天子一朝臣，咱們又得適應新領導的風格。好在宜行省長高升，我們黨委這塊問題不大，但李廳長和元坤市長情況就未必這么樂觀了！”
有些話點到為止，不必說透，氣氛一時靜了下來。
呂彤率先開口，笑著說道：“只要大家擰成一股繩、匯成一股勁、聚成一條心，便可靜觀風云變幻，我自閑庭信步！不過說實話，李偉這個財政廳長的位置有些尷尬，得在夾縫中求生存，我看還不如調整個崗位來的自在！”
李偉苦笑一聲：“如果能調整崗位，我當然求之不得，免得到時候老鼠鉆風箱——兩頭受氣，里外不是人。但我這個位置很尷尬，上不上、下不下的，最理想的位置自然是市委書記。借此機會，請大家在宜行省長面前幫幫腔、吹吹風，兄弟我感激不盡！”
話音落，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，杯底朝下亮了亮，還特意看了一眼張志霖和馬元坤，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大家紛紛響應，端起酒杯，皆是痛快飲下。
包廂里的氣氛，悄然松快了幾分，話題從人事調整，慢慢轉向河東未來格局、風向。
窗外夜色正濃，城市的霓虹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，映著眾人臉上或明或暗的神情，有人沉穩，有人熱切，有人若有所思，有人暗藏鋒芒。
一場酒局，幾杯薄酒，幾句交心話，原本各有心思的幾人，已然在無形之中達成了默契，形成了統一戰線。
而將他們緊緊擰成一股繩的，正是這場酒局真正的主角 —— 張志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