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中暖意更甚。
青羌河谷,成片野生郁金香從枯草叢里鉆了出來。不似中原溫室中嬌弱,花瓣薄而挺括,明黃如碎金,開得漫坡遍野,美得肆意。
柳葉再過一個多月就要生產,蕭亭從南潯蕭氏趕了回來,帶了兩隊蕭氏商隊進青羌,準備砸下一大筆銀子替蕭氏購買商鋪。
錢多多來說,蕭家送來的禮物太多,庫房塞不下,不知存放在何處。金玉貝揉了下太陽穴,把這事踢給了李承業。
她忙啊,分身乏術。
麻雀雖小,五臟俱全。
青羌國雖不及景朝廣袤繁盛,朝政瑣事卻很累人。
究其根本,是國中人才匱乏,官員又只用女子,女官分工模糊,早已跟不上日漸強盛的國力。
于是,金玉貝以新并入的白狼、沙陀并非女尊為由,向女帝阿古朵進言:應當先從朝臣與貴族家中挑選有才干的男子,加以培養,再逐步讓他們參與國事。
待百官親眼見識到男子的能力,對他們的成見自會慢慢改觀,男子的地位也會相應提高。
此事自然無法一蹴而就。
金玉貝只開了個頭,后續如何推行,那就讓青羌人自已去協調。
說到底,這里不過是金玉貝積蓄力量的地方,她終究只是個過客。
國事花點時間就能處理,可有件事卻著實讓人哭笑不得。
阿古朵見金玉貝從不臨幸后宮,開春后竟從白狼和沙陀尋了三位美男子送進了金玉貝后宮。
女官帶著三位美男子,大搖大擺走進攝政元君殿,經過藥廬時,房景年見了直皺眉,童遠山鼻子發出重重一聲哼,說了一句。
“狐貍精,男狐貍精!”
女官將人帶至金玉貝面前,笑著湊上前,也不避諱,直言道:
“阿葉爾元君,陛下說,原先送來的男子可能太過稚嫩,這三人專門調教過,定會讓元君夜夜極樂!”
饒是金玉貝活了兩世,這話入耳也讓她紅了臉頰。
面前三個精壯健碩男子投來灼熱目光,金玉貝嘴角抽了抽,心一橫,干脆今日把話說絕,讓阿古朵日后別再操心這種事了。
于是,金玉貝清了清嗓子,提高聲音,當著女官面開口。
“那……那個,本君身子有……有疾,力不從心……”
看著女官狐疑的表情,金玉貝一咬牙,“本君……那方面冷淡!”
大殿外,柳葉捂嘴笑得身子發抖,盧嬤嬤一臉無奈,李亦挑起了眼角。
沒幾日,皇宮中所有人都知道了攝政元君阿葉爾有隱疾,無法人道。
金玉貝話已出口,趁著自已這股“冷淡風”,讓黃富貴和李承業去后宮中,選選可有會外邦語,靈巧可用之人,其余的美少年全被金玉貝送給了朝中大臣享用。
這下,后宮一下空了出來,金玉貝立刻讓人整理出兩間,當成了庫房來用。
整理庫房時,金玉貝看著阿粟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阿粟今年已經七歲,應該讓他單獨睡了。
金玉貝將這想法和盧嬤嬤一說,盧嬤嬤很不贊成。
“夫人,阿粟肯定不愿意,阿粟還小,過了生辰也就六周歲,離不開夫人,再過幾年吧!”
盧嬤嬤在阿粟的問題上,一貫毫無原則、沒有底線,事事袒護。
金玉貝嘆氣,“那依嬤嬤,要過幾年呢?”
盧嬤嬤眼珠轉了兩圈,不回答問題,反而開口道:
“青羌冷,小孩子像個小火爐,這不是能替夫人暖床嗎?”
“盧嬤嬤,別轉移話題,你說什么時候阿粟才能單獨睡?”
盧嬤嬤犯了難,“呃——呃——”
靈機一動,她一拍手,“等夫人想添床伴時再說吧!”
床——伴——
好新鮮的詞?
看來,在女尊國待了三年,盧嬤嬤也變得狂放起來。
金玉貝揉了下眉心,沒再繼續這個話題。
盧嬤嬤卻急匆匆去向她的心肝肉阿粟通風報信去了。
這日晚間,講完故事,金玉貝和阿粟躺在床上準備睡覺。
可阿粟好像有心事,一會仰面看著帳頂的夜明珠,一會兒側身臉朝外,用手指去戳帳子,最后翻來翻去抱住了金玉貝的胳膊,小臉蹭來蹭去。
金玉貝睜開眼,低聲問:“阿粟睡不著?”
“娘!”小阿粟手撐著床抬起頭,用氣音問道:
“娘,你想吃牛肉嗎?婆婆今天又在小廚房鹵了牛肉,關了火燜在鍋里呢。你想吃嗎?”
“你想吃嗎?”金玉貝學著阿粟的腔調,用氣音反問。
“娘,你想吃,我就去小廚房拿?!卑⑺陂_口,夜明珠的微光下,他的眼睛比天上最耀眼的星辰還明亮,沒有一絲睡意。
小廚房內。
金玉貝和小阿粟一人手里拿著一小塊牛肉,緊挨著坐在長條椅上,津津有味吃著牛肉。
金玉貝看著阿粟兩腮鼓鼓的模樣,笑著問:
“好了,這下阿粟能和娘說心里話了吧!為什么今天睡不著?”
阿粟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,“娘,我就是想著白天婆婆和柳葉姨姨同我說的話,越想越睡不著,越睡不著就越餓。”
“說說,婆婆說了什么?”金玉貝吃完牛肉,掏出手帕邊擦手,邊問。
“呃,婆婆說,如果娘讓我一個人睡,讓我不要答應。婆婆說,娘太孤單,如果一個人睡,就會想爹,會不開心?!?/p>
阿粟嘬了下手指,正想順勢往披風上蹭,被金玉貝一把拉住。
金玉貝拿帕子將阿粟的手擦干凈,攏了下阿粟身上的披風,將人摟進懷中。
“所以,阿粟想同娘說什么?”
阿粟窩在娘溫暖、香噴噴的懷里,稚氣開口。
“娘,柳葉姨姨說,我四歲時見過爹,可我不大記得了。她還說,那時候,爹的腦袋被門板夾了,忘了我和娘。娘傷心了,所以才帶著我們來青羌。”
金玉貝聞言,輕撫著阿粟的臉頰,看著那雙與李修謹一模一樣的清朗眼眸,語氣像暮春的夜風一樣輕軟綿長。
“阿粟,你爹是狀元郎,是景朝的首輔,也是唯一的異姓王。
我與他,認識了很久很久,那是一個好長好長的故事。娘同你爹并沒有成親,娘和他是朋友、是伙伴、是知已,是親人,也是……愛人,娘……不知道該如何形容……”
金玉貝理不清心里糾纏成一團、打成死結的情緒,蹙著眉,一低頭,卻見阿粟已經閉上眼,發出均勻的呼吸聲。
當真是,稚子年少不知事,卻是人間最樂時。
四月的郁金香殘花散盡,青羌宮中,穗蘇花盛放。
穗蘇,取“歲歲安穩、國祚綿長”之意,是青羌國最受皇室喜愛的花,廣為栽種。
修長挺拔的花莖中,一穗穗淡紫與瑩白自下而上綻開,層層疊疊,垂而不彎,自帶清肅端雅之氣,靜而有威。
風過處,花穗輕搖,暗香似有若無,仿若年少時光里的那顆真心。
離青羌約七百里處。
“王爺,天氣好的話,咱們過五、六天就能到青羌了?!倍Y部侍郎說完,打開水囊喝了口水。
正這時,一騎奔來,到李修謹近前時,馬上兵士翻身下馬。
“報——王爺,前方有隊人馬,自稱是寒竹社的先生,說奉青羌攝政元君之命,來為咱們引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