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仔細琢磨著季宴時話里的意思。過了會兒,抬眼看他,試探著問:“該不會撞見沈清丹死的都是宮中的娘娘們吧?”
她問這話時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季宴時的臉,不想錯過他任何一絲表情變化。
季宴時聞言,唇角微微彎了彎,那笑容里帶著幾分冷意,幾分譏誚。昏黃的燈光從側面照過來,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,讓那個笑容看起來格外意味深長。
“妃子也是可以滅口的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。沈清棠聽得心里一緊。
每年宮中“意外”或者“病死”的女人不在少數。落水的、病故的、突發急癥的——只要理由足夠體面,只要得到應有的安撫,她們的家人就不會鬧。
就算沒有安撫,誰又敢鬧?
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,何況是一個妃子而已。
不能滅口的宮中女人?
沈清棠腦子里靈光一閃,錯愕地睜大眼睛:“太后?”
她說到“太后”兩個字時,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,像是怕驚著誰。
“嗯。”季宴時點頭,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還有隨太后一起的皇室中人,大都是跟太后一輩的。”
沈清棠倒吸一口氣。
那口氣吸得很長,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她盯著季宴時,目光里滿是震驚。
雖不知道季宴時是怎么做到的,但是得承認——這是一步狠棋。
沈清棠跟沈清丹有仇,尚且不愿她死于敵國人手中。太后她們同為女人,親眼見到沈清丹是怎么死于北蠻王手中,一定會對沈清丹心生憐憫,同時對北蠻心生憎惡。
太后和皇室宗親的反對聲,就算是皇上也得掂量掂量。
就算不能徹底阻止兩國聯手,最起碼能拖延一陣子。而在這段時間里,季宴時可以做的事太多了。
沈清棠猜季宴時還有后手,當即道:“沒關系,你該做什么就做什么。這一切都是沈清丹咎由自取。你不用顧慮我,我也不是為她求情,只是希望她能有個相對體面的死法。”
她說著,伸手抓住季宴時的手腕,目光認真地看著他。
她不想成為季宴時的絆腳石,更不能讓一個死去的沈清丹成為季宴時的掣肘。
季宴時看著她,眼底浮起一絲暖意。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。
“沈清丹的事會悄悄在京城中傳開。”他說。
沈清棠聽了,眸光微微一閃:“恐怕不止是京城中吧?”
應該會像她當初那樣,傳遍大乾,引起大乾百姓的憤怒。
北蠻王在皇宮中如此糟踐和親公主,又是戰敗方,還想不割地賠款就和談——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這只是沈清棠能猜到的。以季宴時下棋走一步看十步的風格,恐怕連北蠻王的身后事都給他安排好了。
季宴時點頭,目光里帶著幾分贊許,幾分欣賞。他看著她,眼底有光在跳躍。
“你總是這么懂本王。”
有時候季宴時的決定,那些追隨他多年的下屬都猜不透。雖會一板一眼執行他的命令,卻不知道他為何走這一步棋。
而沈清棠,明明對他的布局一無所知,只聽他幾句話就能猜到他的想法。
都說知已難尋。
沈清棠不止是他心愛的女人,還是他的紅顏知已。
沈清棠聽了這話,心里那點惱意又冒了上來。她推搡他,手掌抵在他胸口,用力推了推,卻推不動分毫。
“說好聽的也沒用,我還生你氣呢!”
她說著,別過臉去,只給他一個側臉。
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,勾勒出優美的下頜線條。
季宴時輕笑一聲,那笑聲低低的,帶著幾分寵溺。他湊過去,在她耳邊低語,溫熱的氣息噴在她耳廓上:“氣什么?弄哭你?還是嫌本王沒滿足你?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:“沒關系,夜還長,本王還有時間身體力行讓你滿意。”
沈清棠一聽,臉騰地紅了。她一把拽過被子,把自已裹得嚴嚴實實,順便把季宴時隔絕在被子之外。被子的邊角被她攥得緊緊的,連個縫都不留。
“你休想!”她悶悶的聲音從被子里傳出來,“我說正事呢!你別打岔。”
她說著,從被子里探出半個腦袋,只露出一雙眼睛,瞪著他。
“那為什么沈清丹死的消息還捂著?”
季宴時看著她這副模樣,眼里笑意更深。他沒有再去扯被子,只是側躺在她身邊,一只手撐著腦袋,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,隔著被子輕輕拍著她。
“大概還沒想好糊弄百姓的理由?”他淡聲解釋,聲音里那點促狹褪去,換上幾分認真,“也沒想好怎么安撫你大伯和大伯母。還有那個孩子,也沒想好怎么處理。”
沈清棠聽了,嗤笑一聲。那笑聲里帶著幾分不屑,幾分嘲諷。
“最沒想好的應該是大乾和北蠻該怎么談吧?”
季宴時沒說話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目光深沉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沈清棠撇了撇嘴,唇角向下彎了彎:“沈清丹的報應來了,我大伯和大伯母的報應還沒到呢!”
她說到大伯和大伯母時,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。
季宴時看著她,問:“你若是想,他們明天就可以遭到‘報應’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,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可沈清棠知道,他說到做到。
沈清棠卻搖了搖頭。
她搖頭時,烏黑的發絲在枕上輕輕晃動,有幾縷滑到了臉上。
“不。”她說著,目光變得堅定起來,眼底有寒光閃過,“我大伯和大伯母比沈清丹壞得多。橫死對他們來說不是報應,是福報。”
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:“我要讓他倆眾叛親離、孤苦無依、流離失所,老無所養!”
她說完,抬眼看向季宴時,目光里帶著決然:“收拾他們,我自已來。你別插手。”
季宴時聽了,沒有立刻答應。他沉默片刻,才道:“沈清丹這么死,皇上勢必會安撫你大伯,少不得給他一些實權。他若是官身,你不好動他。”